遊戲不只是遊戲(3):婆婆們教我玩的魔力橋(Rummikub)

「乜你反應咁慢㗎」
「呢個同呢個同呢個咪係一對可以出囉」
「你拎起呢個,換走呢個,加埋手有嗰隻牌咪湊成一對。」

這是我第一次到達老人社區中心時的狀況。
當時婆婆們正在玩魔力橋(Rummikub),從來未接觸過的我自然一竅不通,她們熱情地教導我,也可以說她們很高興有新人可以給她們指導,顯示一下自己的功力。

老實說,我並不喜歡和老人家相處,或者應該說我很不擅長和長者打交道。如果不是因為工作關係,大概除非某日我變成了長者太無聊,不然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踏足老人中心。

那是我做第一份工作的時候,每周我都要帶同自己的服務使用者(領取綜援人士)到特定機構進行2–3日的工作體驗,除了希望他們能賺取工作經驗外,也透過和不同人士接觸增進他們的溝通能力,當然也有增加他們領取綜綜成本的意思存在,讓他們覺得麻煩或是不是味兒。總之就是用盡一切方法推動他們外出工作。
而老人中心就是我一周要去兩次的地方。

我們主要負責陪老人家玩board game或是間中處理一些文職工作,我在那段時間認識了很多board game(當然以簡單為主),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魔力橋(Rummikub)。

初次接觸魔力橋會覺得複雜或是花多眼亂,可是知道規則以後就會發覺其實很簡單。總之就是出牌的話至少要湊夠3隻或以上,牌的顏色如果相同,數字便必須順序,不同色的話則數字要一樣。你可以把手上能合符規則的牌一次過推到外面,或是分開幾次都沒問題。玩家輪流出牌,第一輪之後外面會開始有不同的牌組,這時候你要運用手上的牌和外面的牌,通過上面的規則把牌組成不同組合,最終手上的牌都清空就是贏家。
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在電話上download這遊戲,有免費版的啊。

婆婆們對這遊戲非常著迷,在那幾個鐘裡面,她們可以不停重覆玩,直到那節康樂時間完畢,但她們玩遊戲的方式和我們不太一樣。
正常來說,每個玩家都不會把自己的牌向外透露,因為會影響牌局。
可是她們都把牌面向外,即是所有人都知道你手上拿著甚麼牌,於是經常發生腦筋轉得快的婆婆替腦筋轉得慢的婆婆出牌:「哎呀,你呢隻加呢隻再攞呢隻咪得囉。」
就這樣看,似乎她們並不在乎結果,只享受過程對不對?
但並不是這樣,她們對輸贏還是很執著,贏了會很高興,一臉得意,輸了則很不甘心。
不過要是說她們很看重結果又不太說得過去,正如先前所說,在某些婆婆陷入沈思時,總有人忍不住提水告訴那人要怎麼做。
想想,要是換了我們,一定會不停催逼:「站長,諗唔到就摸牌,快啲pass。」最好因為時間關係,那人錯過了出牌的機會更佳(笑)。

總之我在那裡陪她們玩時,一直對於她們這樣的狀況感到很有趣。

我的角色是不能贏太多,不然她們會覺得沒趣或是挫敗,同時也不能總做輸家,否則她們會看不起你XD。總之偶爾贏一兩次就最好。

經過了年多時間,我和很多婆婆也熟稔起來,能叫出她們的名字,也會在玩遊戲時和她們閒聊,不過坦白說,我並沒有很喜歡那段時間。每次放工,都會覺得整個人很疲累,我寧願留在辦公室工作一整天。當然也可能和長者無關,只是因為我這個人很孤僻。
所以每次聽到有朋友是在做人的工作,而且非常有心,我就會很佩服,也覺得他們很有愛。因為和人相處,真的很花心力。

老人中心的婆婆們都很有性格。

比如有位婆婆會像偽ABC的港女般在話語中加插一兩個英語單詞,不是「你幫我check吓」或「ok」之類,而是「我孫女喺Canada寄咗個bag畀我,好beautiful」這樣的程度,而她明明知道其他婆婆其實不太聽得明英語。而且會覺得自己高人一等,不管你是職員還是其他長者,她都喜歡用吩附的語氣和你說話,我常常忍不住在背後偷偷反白眼。

又有位婆婆很性急,像剛才說有些婆婆轉數比較慢,在玩遊戲時可能需要多點時間思考,我們多數鼓勵婆婆們努力自己做決定或是從旁給予一些提示,畢竟輸贏並不是重點。可是那位性急婆婆卻經常直接替別人出牌,伸手拿別人的牌重組,擋也擋不住,甚至有人因而對她呼喝也阻止不了她,有時根本是她一人在玩整個遊戲,這時候我們就需要把她拉到一旁,和她聊天說教,可是到我離職之前,婆婆還是沒有改變。

有位婆婆很喜歡逢人便叫對方猜測自己幾多歲,對於自己已經年屆高齡似乎很驕傲,偶爾遇見對方比自己年長的話還會洩氣,好像被誰打敗了一樣。

有位婆婆則不願承認自己老了,經常認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。她說自己是以義工身份參與,並不是因爲老了在這裡,自己是照顧者,別人都是需要照顧的老人家,所以她確實經常在照看不同的長者。

形形色色的長者,正如形形色色的我們。
她們在另一個時空繼續過自己的人生。
我們老掉了又會怎樣呢?
希望不會太討人厭吧,最希望自己不要太長命。

我在電話下載了魔力橋,在線上和其他玩家比賽。

初初玩的時候經常無法順利出牌導致輸掉,後來google才發現原來在正規的遊戲中,首輪出牌的總和必須達到30或以上,在婆婆們的遊戲局中可沒有這條規矩呢,都是很自由的想出多少就多少。
每次在玩的時候都會想起老人中心的婆婆們,雖然不會想再回到那段時光,但確實有種懷念的味道。

不知道她們過得可好,現在疫情如此嚴重,中心在短期內也不可能再開放,她們一定悶透了。
希望疫情快點過去,她們又能健康地聚在一起吵鬧玩耍吧。

(寫於Patreon 26/07/202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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