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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是懼怕。

每年只見數次的你,就像個陌生人。
你每一次的擁抱、親吻,都只會換來我的哭聲。
我害怕。
於我而言,你比鄰居我討厭的呀強更疏離。
我只記得每一次你從香港回來,媽媽也會買一碗有叉燒的河粉,那味道,很香。

然後是羞愧。

「咦,你爺爺又返黎喇喎!哈哈」
「嗰個唔係我呀爺,係我爸爸!」已經忘記了是誰說的,只記得我脹紅了臉,氣鼓鼓跑回家,對你莫名其妙的生氣了。
我第一次意識到,你的腰已彎,你的髮已白。
你,比其他父親年老。

接著是驚惶。

大約兩天至少一次,狹窄的空間總響起始起彼落的吵罵聲。
「早知唔申請你黎香港。」「早知你咁窮,我就唔嫁你。」「你講咩呀」「你之前點解要呃我呀」「XXXXXX」「XXXXX」
半至一個月也例必上映一場執拾好行裝,母親離家出走的戲碼。
我還記得細小的我哭著扯住媽媽的腳叫不要走。
(後來才知道母親根本不會走)

後來是很長很長時間的厭惡煩躁到深深的恨意。

對我來就,你是一切麻煩的源頭。
你一向寡言,而每次開口也總是罵人,那時我倒希望你是啞的。
你是那樣的無理,無端白事可以指著母親說她「勾佬」,而她不過就到市場買個菜而已。
欺負母親的你,讓我恨之入骨。

你不會做飯、你行動不便、你周身病痛……不是我們需要你呀,是你需要我們吧。
憑甚麼你如此有恃無恐?時時呼喝斥罵我們?
沒有了我們,怕你連生活也成問題吧。

那時候,每一天每一天,我都在想著,甚麼時候衰老的你才會離去,歸還平靜安逸的日子予我們?我深深相信,只要你走了,這個家就完美了。
我再不需要如坐針氈,不需要看見母親的眼淚,也不需要忍受你拍桌翻碗的怒氣。

可憐。

這是我對你最後的感覺。
已是黃昏,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又再思考你的事情。
像被誰打通了任督二脈,我忽然看見整幅圖畫。

你的橫蠻、你的暴躁,其實在說明著你的不安。
對於漸漸長大的子女,對於你的軟弱一日又一日地暴露在家人面前,對於你不再是從前那個被人依靠尊崇敬畏的強人,你只是覺得不安而已。
你借兇悍的行為,在掩飾自己的害怕。

就像一頭受傷的野獸。必須要虛張聲勢。

突然明白一切的我,對你的恨也就消失得煙消雲散。
我學習和你講話,對你微笑,盼望你能相信,縱然你不再為我們掙得甚麼,但單單因為你是父親,我們仍會愛護你,敬重你。
請收起你的刺,讓我們好好相處。

只是我還未習慣回到家時叫聲爸爸,你卻走了。

以前很多次很多次我都在想,這次你進了醫院不會再出來吧。
但不是這一次,真的不是。

但結果是你流了我第一次見的眼淚,我訕笑你大驚小怪後你就走了。
我悔恨嗎?NONONO,我不興唱「最心痛是,愛得太遲。」
我最多唱「最心痛是,發叔太遲。」
如果能夠早一點愛,我一早就做了。
我就是愛不下去嘛。
重來一百次也一樣,我也有我的傷痛。

痛楚就是我能理解你的行為,明白你背後的動機,但不代表我可以不痛,我可以不受傷。
所以,我必須要經過那些年的恨,我才能走到原諒之路。

我沒有悔疚,一點也沒有。
你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是父親不一定像教科書那般,是刻苦耐勞看見家人快樂就滿足的頂天立地大男人,也可以是平平凡凡懦弱膽怯因為自卑而變得自大的小男人。
我們每個人就是那樣的有限制,因此我們應當感恩身邊對你好的所有人,有人願意對你好,不是一樣簡單的事情啊。

你教會我的第二件事是死亡是很突然,又古怪的一件事。
八年了,我依舊無法忘懷那幾天的事情。
我打開衣櫃,沒有你的衣服;我望向你慣常坐的位置,椅子也被丟棄了。就那樣,你被消失,我們照樣生活。
幾乎連零點零一一的改變也沒有。(呀,有的,吵架聲由父母親變成了母親和哥哥)

你彷彿從沒存在過一樣。

原來一個人的死亡,可以如此乾脆。
乾脆得我連懷念也未曾開始,已不知從何悼念而起。

聽講,血濃於水。
我很難感受或思想我和你之間可曾存在過愛,我無從論證。
不過對於「洪」這個姓氏,對於你讓我能來到香港這件事,對於你給了我一個完整的這個家庭,我都心懷感激。

玩命中,正在全職靠寫字維生。 Contact:charishaha@gmail.com #Facebook Page: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hlfcharishung/ #Patreon https://www.patreon.com/charishu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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