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分裂不是因為我夠堅強,而是多得身邊有你。

我其實自懂事以來就很討厭自己。

最初是討厭自己長得醜。
小時候好像比現在還瘦,也比現在更黑,在「小孩該是天使」的那些時候我就知道自己長得不好看。為什麼?因為我身旁有個很漂亮的姊姊。
明明是兩姊妹,她卻長得雪白,而且胖胖的,很可愛。
我要很懂事才會獲得別人的稱讚和喜愛,她甚麼都不用做卻已經集得寵愛。

稍為長大一點後是討厭自己太懂得看別人臉色而活。
自細我就知道要講甚麼或做甚麼才能討人歡心,比如寄住在阿姨家中時,我沒有和姊姊相依為命,反而快速地靠近阿姨一家,對他們言聽計從。
那時曾替表姐偷過朋友家中的鎖鑰扣(朋友家是賣東西的),一大盒一大盒地偷,因為手腳快還被表姐稱讚。明知道偷東西不對,而且朋友第二天還以笑臉對我,現在想來會有點罪惡感,但當時因爲被讚賞了內心只是沾沾自喜。
討厭自己並不是因為自己做過這些事,而是這些事都是我主動而且自動自覺做的,沒有人逼我,動機單純是為了讓自己生活過得好一點,像他們假日飲茶會帶我一同前往但不會帶姐姐之類。
但其實不飲茶又怎麼了?被人冷落又怎樣呢?
超級討厭當時那個如此「現實」的自己。

青少年時期則討厭自己的心事重重與陰沉。
常常和別人一起玩時很開心,回家卻對著電腦打打打,寫這天內心哪裡又受傷了,難怪其時有些朋友受不了我。
老實說,現在回看,我也覺得自己是精神分裂還怎樣?明明前一刻還和人嘻嘻哈哈,下一刻回到家上網才發現,欸原來你剛才過得很不開心?所以剛才的開心都是裝出來的嗎?好恐怖啊……
關於青少年時期的自己,我覺得就是有道黑氣圍繞著自己。
所謂出淤泥而不染是個騙人的傳說,我早就和家裡的陰暗融為一體。
所以朋友那時說我家裡像鬼屋,我一點也不生氣,其實心裡覺得他看得還蠻準的嘛。

大概一直到大學後期開始,我才漸漸喜歡自己。
因為我戰勝了讓我覺得討厭的自己。

小時候不懂,長大後回望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用某種方法逃避人生。

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,我成為了自己人生的旁觀者。
有點像靈魂出竅的感覺,另一個我站在肉體旁邊觀看著「我」這個人的活動。
我一直用他人的視覺望著自己。
這個人開心、不開心,我都能適時呈現一種抽離的狀態。
呀,發生這樣的事了,但還好,那不是真的我,只是發生在她的身上,和我無關。
隨著年齡增長,我覺得自己與肉體的距離愈來愈遠。
中六那年我對好友說:「你會唔會咁?有時我覺得自己飄咗出去望住而家嘅自己。」那次我們正在露營,因為是晚上,說的時候還有點毛管戙,而我記得當時我已經不再站在肉體旁邊,而是飄在空中觀望。
我好像不再是我了。

大概是那時開始,心中冒起了危機意識。
覺得再這樣下去,我可能就會失去自己了,於是我努力地逐步逐步縮肉體與自己的距離。
現在已很少用旁觀者的視覺面對人生,經常就是用主角的視野觀看一切,只有在少數時候,因為想更具體地觀看全局,才稍稍後退一步,抽離我是我去分析一些事情,但時間不會太長。
至今我都不知道那些年的到底是甚麼,如果沒有回頭,再發展下去自己又會怎樣。
最近果籽出了篇報導,關於一對擁有11個人格解離症情侶相愛的故事。
讓我想起了當年有位從醫的中同對我說:「你有啲出現解離症嘅情況,自己要小心。」令我嚇出了一身汗。

果籽中的兩位主人翁正因為經歷了很恐怖和悽慘的事,身心承受不了才啟動保護機制,發展出其他人格代替自己受苦,他們能走到現在真的很厲害。我到現在還能勉強地維持正常生活,實在多得身邊總是有能依靠的人。
雖然沒有能依賴的家人,但人生一直有不少貴人出現呢。

像小學時雖然自己不願意打開心窗,但每年的班主任都很關心我。
中學時開始返教會,和一個大姐姐超級投契,後來她結婚生小孩淡出團契後,剛好來了新的傳道人。這個傳道人一直陪伴我成長,後來她也因為小朋友的關係,漸漸和我們疏遠,但這時我遇到了一位會稱我為族人的社工,捱過高考之後開始戀愛,前度也支撐了我三年有多,雖然後來分手了,但這時的自己已經從外到內都變得真的堅強起來,朋友也漸漸成熟得能互相成為依靠,後來就認識了K,一直到現在。

對我來說,每次回望人生都會覺得很神奇。
那些貴人怎能無縫接軌得如此完美呢,要是中間少了誰,可能我就已經崩塌得不似人形也說不準。
你知道嗎?人一旦瘋癲了,是永遠不可能回復如以往的。
人生有好幾次,我真的覺得腦內有些神經線好像要斷開一樣,有點像跳fuse或是短路的狀況吧,只是人腦和電掣不同,不是重新開啟就能如常。
那些時候好在我都能迅速抽離,感覺不那麼做的話整個人可能下一秒就會壞掉,靈魂可能永遠被囚禁或消失了某部分。

所以我才會說,我無法講出上帝很愛我,但我同樣講不出上帝不愛我。同時,我也很難否定這個世界有神,就感覺生命很奇妙吧。

現在我已經長大了,希望適時也能成為誰的貴人,助人一把就好了。
希望各位也和我一樣,身邊能一直有貴人,也能成為誰的貴人。
在艱難的人生裡,讓我們好好互相扶持吧。

(寫於Patreon 07/08/202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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