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眠的100種理由

(十六)害怕發夢的少年

雪白的治療室中,空氣飄浮著消毒藥水的氣味。

「你為什麼不睡覺?」醫生問。
「我害怕。」少年回答。
「害怕甚麼?」
「害怕夢。」

醫生皺一皺眉,托托眼鏡。
「我害怕發夢。」
「惡夢?」
少年點點頭。

「很可怕,夢中我已長大,但我一直面無笑容,視線往下移,才看見自己的胸口胡亂貼著膠布,不斷有血滲出來。母親節臨近,我三番四次收到母親的電話說著不用慶祝,不要胡亂買禮物,她卻一再興致高昂地和我聊著當天的行程,要去哪裡吃飯,自己最近有甚麼需要……但我只想起了她對我的折磨和傷害。夢中的我一直在笑著和應。很可怕。」
醫生一直飛快地在紙上寫著甚麼,沒有回應。

「我也害怕發好夢。我夢見自己和家人像所有人一樣,到茶樓飲茶,講著無關痛癢的話題,說說笑笑,然後逛街,他們想要買衣服給我,我會對他們說我已長大可以自己決定。回家後,大家一起坐在電視機前,看肥皂劇吃著溫熱的晚飯,一天會就這樣過去。」

「醫生,夢境真的很可怕。無論惡夢還是好夢,醒來以後都必需重新調整情緒。發惡夢的話,會覺得人生已經夠苦,為何在夢中仍要受罪?發好夢的話,會覺得人生更苦,因為不自覺有了對比。清醒的時候,我已說服好自己現實是甚麼模樣,自己又該以怎樣的狀態去面對。可是睡眠令我無法控制自己,一覺醒來,我又要再一次調節自己,就像電腦重新開機一樣,有很多內裡看不見的程序必須重新啟動。每天每天每天都如此重覆著,那種疲憊比起不睡使人更痛苦。醫生你明白嗎?」

醫生沒有回答。
半响用平靜的語調說:「我轉了一隻新藥給你,回去試試。今天的時間差不多了,我們下次再見吧。」
少年默然,安靜地起來,退出治療室。

他回到家,放下藥,沒有再碰。
他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。

玩命中,正在全職靠寫字維生。 Contact:charishaha@gmail.com #Facebook Page: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hlfcharishung/ #Patreon https://www.patreon.com/charishu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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